紀念捏捏
捏捏是一隻白文鳥。還是雛鳥的時候,就被我們接回了家;五年來,他一直陪在我們身邊,直到 2026 年 11 月 1 日。這些話,寫給他的最後幾天,也寫給他的一生。
還在你小小的時候,我們就把你接回家了。那時的你,真的還是個小 baby,連吃飯、喝水都還不會,是我們一點一點餵大的。睡覺時,你不肯一個人待在鞋盒裡,我們捨不得你焦躁,只好把你捧在手心裡睡,讓你多一點安全感。
你從來沒有和其他文鳥相處過。在你的世界裡,這個小小的家,還有我和女友,或許就是全部了。
只要聽見鑰匙聲、開門聲,你就會叫個不停,因為你知道,那是我們回家了。我們晚歸的夜裡,大約十點,你就開始坐立不安,飛到沙發上看得見門口的位置,直挺挺地站著,一直望著門口;就算原本在睡,也幾乎準時守在那裡。這些,都是我們後來從監視器裡看見的。
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你獨自在家時,也會飛到沙發正中間待著,像是也想坐坐沙發。我們出門前習慣坐在矮塑膠椅上穿鞋,後來你也常飛到那張椅子上,認真研究我們的鞋子。
只要看見我們在吃東西,就算才剛吃飽,你也要跟著去吃你的飯飯。你很謹慎,拿稻穗給你,怎麼樣都不肯靠近;可是只要看過我們吃,就算從沒吃過,也會時不時飛過來想偷吃一口。
我們聊天、互相按摩的時候,你總會湊到那隻手旁邊,吱吱喳喳地叫,甚至鬧起脾氣——你也想參一腳。我隔一個星期、甚至更久才去一次中壢,每次再見面,你飛過來啃我手的力道,好像都又大了一些。
我們上班時,怕你受傷,只能讓你待在籠子裡;但一回到家,第一件事一定是放你出來,陪你玩到睡前。
捏捏真的好喜歡黏著我們。對你來說,我們和這個家,就是全部的世界。那天晚上傳來颱風的消息,預測 23 號登陸,24 號很可能放颱風假。
那天深夜,你還是一樣古靈精怪,竟然在茵茵頭上大了一坨便。現在回想,那時的你,或許已經開始隱隱不舒服了。
21 號起,你看起來比平常疲憊;到了 22 號,更是隨時都想閉上眼睛。我和腦婆說好,要時時留意你。


23 號,你還是一整天沒什麼精神,讓人放心不下。晚上六點,颱風警報發布,確定 24 號放颱風假;可那天仍是 23 號,我還得去上夜班,一直到星期六凌晨五點。上班時,心裡始終掛著你。
下了夜班實在太累,只能先回家睡一覺,晚上再出發去中壢,到的時候已經十點四十分左右。一進門,第一件事就是看你——你沒什麼起色,沒有精神,一直想閉眼。
那時的你,應該已經很不舒服了,卻還是那樣撐著。GPT 建議立刻帶你看醫生,偏偏遇上連假加颱風假:24 號星期六是例假加颱風假,25 號星期日也放假,26 號星期一是光復節補假。我們打了電話、先預約門診,最快也只能等到 27 號星期二下班後,才帶你去醫院。
腦婆一下班,就趕緊帶你去看診。X 光顯示你有點消化不良,腎也有點腫大,醫生開了藥;同時,頸部也照出了一個小白點。初步判斷是腸胃問題加上腎腫脹,可能吃了不該吃的東西——只希望不是毛線團之類的。
醫生叮嚀,除了吃藥藥,還要多喝水水。所以每一餐藥吃完,我們都再用針管多餵你 0.5cc 的水。腦婆也掛上了保暖燈,怕虛弱的你會冷。你的精神一直沒有好轉,讓人好擔心,但你還是乖乖吃飯飯、喝水水。




凌晨十二點多,我們都還放心不下,只盼小乖乖快點好起來;到了上午,心裡依然懸著。

這幾天,再也聽不到你的叫聲了。你最愛的鑰匙聲、開門聲,都喚不起你的回應;連最愛的小水珠,也提不起勁。平常總是飛上飛下、一定要黏著我們的你,如今有氣無力。我們知道,你只是沒有力氣了;但你一定還是靜靜看著這一切吧。





那幾天,你總是靜靜站在落地窗前,望著窗外好久。窗簾以前也常這樣開著,你卻從不曾停留這麼久。是想多看一眼這個世界,還是窗外一直藏著你的好奇?捏捏,我們好想知道,你小小的腦袋在想些什麼。

星期二看完診,藥已經吃了兩天,你的精神仍沒有起色,我們趕緊預約了星期四晚上的門診。




晚上,你看診回來了。

但狀況,開始變得棘手。

醫生說,看起來沒有好轉,最怕的是吃到棉絮、線團之類的東西,那就麻煩了。藥已經吃到第四天,仍完全沒有起色。再拍一次 X 光:還是有點消化不良,腎也還是有點腫大,腸胃裡像是有什麼塞住。可是真的塞住的話,胃口和體重理應會受影響——而你吃喝都正常,這幾天體重一直維持在 26 公克。
醫生決定星期五晚上六點多再回診,用顯影劑拍 X 光,確認腸胃裡到底是什麼。這一次,大家也再次注意到那個小白點,開始懷疑:讓你這麼不舒服的,會不會其實是它。

捏捏,你一直都很努力地撐著,對嗎?你那麼努力、那麼堅強,我們怎麼捨得放棄你。

今天用顯影劑照 X 光。顯影劑一進到身體,你很快就排了出來。醫生依經驗判斷,腸胃若真的堵塞,不可能這麼暢通,目光於是轉向頸部的小白點。超音波顯示,它有 1 公分那麼大——對一個 26 公克的小乖乖來說,這是很大、很大的問題。醫生說,可能是膿瘡,也可能是腫瘤;但看起來有血管組織,醫生也變得格外謹慎。
醫生的意思是,需要盡快安排手術,把白點的位置切開,看看裡面是什麼。如果是膿瘡,當下就能引流處理;但如果切開後有血管組織包覆,就可能是腫瘤,或許就沒辦法處理了——
因為捏捏的身體太小,也經不起失血。
微血管太多、太複雜,
捏捏全身上下的血液量,只有 4cc。
任何差錯、多切一點,都有生命危險;光是麻醉,對你來說就是很大的風險。你必須連過好幾關。
真的好糾結。你已經那麼虛弱,還要承擔這麼大的風險,甚至可能就在手術台上離開。醫生把風險都說清楚了,剩下的,只有我們的決定。最快凌晨就能手術,但顯影檢查讓你的身體負擔很大,這次之後,情況突然變得很嚴重。可是一想到你一直以來那麼努力、那麼堅持,我們也想陪你一起加油;明知還有機會,我們沒辦法不試試看。
最後,我們決定安排手術,改在星期六早上十一點。腦婆跟我說完這些,她好難過,我也是。今晚,可能是和你相處的最後一晚;當然,也可能只是膿瘡,引流就好了。真的好捨不得。那一刻,我一直翻著手機裡,你從前的每一段時光——你真的好黏我們,無時無刻都想跟我們在一起,把我們當作真正的家人。

凌晨五點,我下班了,這是我上夜班的最後一天。前一晚上班時,腦婆就把這些消息轉告給我。這幾天,我根本沒辦法專心上班,也睡不好,一直擔心著你。因為你在我們心裡的份量,實在太重了。從我和腦婆在一起開始,你就一路陪著我們;我們看著小小的你,一直走到今天。你若有什麼萬一,我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承受。
下班後,我就從竹南趕往中壢,天剛亮時進了家門,腦婆和你都還睡在客廳。前一晚做了很多檢查、用了顯影劑,回家後的你一直很虛弱。你想飛上沙發,降落時卻沒了力氣,在沙發上滾了兩圈;想從沙發飛回餐桌上平常吃飯的大籠子,卻飛不起來,掉到了餐桌下。看著,真的好心疼。
你一直有自己的規矩,不在房間的小籠子裡吃飯喝水,所以腦婆讓你待在客廳的大籠子裡,自己睡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陪你,也怕你想吃飯時飛不上去而受傷。你還得吃飯、喝水、好好休息,才有體力面對手術。這一夜,好長,好難熬。我們知道接下來可能要面對什麼,也知道,這也許是和你度過的最後一晚。
我進門後沒多久,你醒了。你的眼周和嘴喙明顯變得蒼白,沒有血色。看著你一天比一天虛弱,心裡好擔心、好難過。可即使這樣,你當下還是吃了兩個飯飯,那麼努力地撐著自己——也許,是想讓我們放心一點。你真的好懂事。
九點多起床,準備帶你去手術。叫了 Uber,用外出籠帶著你出發。車上的你,像是硬撐起精神,目光一會兒看看我,一會兒看看腦婆。我們一直跟你說要加油,說著說著,心裡好酸。
十一點開始手術。術前醫生再次檢查,我們告訴醫生,你的眼周和嘴喙都變得好蒼白;醫生判斷可能有點貧血,情況不太樂觀。最後,你被醫生帶了進去。醫生說,他一定會盡力。

手術大約四十分鐘。切開後才看到,病灶在甲狀腺的位置,有一公分多。醫生說這在文鳥身上非常、非常罕見,很可能是捏捏天生自帶的基因,他從業到現在,也是第一次看到。醫生沒辦法切除,只取了一些組織送化驗,就縫了回去。接下來,就等你醒來。你在高壓氧艙裡,躺在保暖墊上,慢慢退麻醉。
中午十二點多,你醒了。看起來有吃東西,也會走、會跳,只是沒什麼力氣。你好努力想在高壓氧箱裡靠近我,才跨出第一步,就虛弱得快要倒下,最後倚著箱子的邊邊,撐住了自己。那一刻,懸著的心,終於放下了一點。
捏捏真的很棒、很棒,撐過來了。
這就是你的個性——很努力地,不讓自己倒下。
晚一點,我們又去看你,你還醒著。醫生強烈建議你今晚一定要住院:要確定麻藥完全退掉、觀察身體狀況;醫院有高氧箱和保暖墊,對術後恢復比較好。醫生也覺得你甦醒得比較慢,可能是體力太虛弱;帶回家沒有高氧環境,半夜若有狀況,也沒辦法處理。
只是,我們最放不下的是——你從來沒有在外面過夜。不是沒有機會,而是你真的很需要安全感,要在熟悉的地方、熟悉的聲音裡,才睡得著、才能好好休息。
早上點完早餐,吃到一半,我和腦婆一直聊著你,想著等一下十點多,就能去接你回家了。
九點多,醫院打來電話,說捏捏走了。
護士說,前一晚診所打烊前還餵你吃藥,你還反咬了護士一口;便便看起來也都滿正常的,醫生一度覺得狀況還不錯。可是早上診所上班時,才發現你已經走了。接到消息的那一刻,那種心痛,難以言喻。腦婆第一時間衝去醫院,開了視訊,讓我看見你。

你自始至終,都那麼努力地撐著自己,哪怕再虛弱,也沒有放棄。你那麼努力,我們又怎麼捨得放下任何一點微小的希望?捏捏,你這一生,真的好勇敢、好努力,也留給我們數不清的回憶。
那天晚上,我們在 LINE 上一直聊著你,把手機裡你的影片一段一段翻出來,傳給彼此。


我常常在想,那天半夜,你是不是又不安了起來?你從來沒有在外面過夜,也從來沒有哪個夜晚,我們不在你身邊。以前試過讓你獨自、或在陌生的地方過夜,你總是跳來跳去、整夜警戒,怎麼也不睡。所以就算我們出國,也一定請朋友到家裡照顧你,從不讓你外宿鳥店。我忍不住想,那一夜的你,會不會也因為不安而沒能好好休息……
捏捏,對不起。在你最後的這段路,我們沒能陪在你身邊。只希望最後的你,沒有再逞強、再掙扎;希望那時的你,是吃飽飽、喝完水水,只是想好好睡一會兒,就這樣安靜地走了。希望你走的時候,沒有太多痛苦。
你這一生,都待在我們的家裡。我們從『雲想』搬到元化路的『海華』,再搬到永嘉街的『傳世一品苑』,搬了好幾次家,但不管搬到哪裡,你從頭到尾都跟著我們;只要我們一回到家,你永遠都在那裡等我們。我們常常會想,你會不會也嚮往過外面的天空,會不會曾經覺得無聊。這些問題,我們永遠沒辦法聽你親口回答了。我們只知道,每次鑰匙一響,你總是第一個叫起來;每次有機會,你總是飛到我們身邊。如果真的有另一個世界,不管你想去哪裡,我們都希望你過得快樂。
捏捏,你會一直在我們心中,直到永遠。
謝謝你這五年來,一直陪著我們。
你已經好努力、好堅強了;謝謝你直到最後,都沒有放棄,一直努力撐著。
對不起,最後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,讓你在陌生的地方、陌生的聲音裡度過。
現在,我們已經回到家了。
如果有一天,在外面遇見我們,一定要讓我們知道——
不管是啾啾叫、耍狠,還是飛到我們肩上,
我們一定會第一眼就認出你。
希望下輩子,你還是我們的寶貝。